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阎勇古诗歌曲三百首首页 >> 视频 >> (214)念奴娇·赤壁怀古 (宋)苏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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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4)念奴娇·赤壁怀古 (宋)苏轼
作词:苏轼
作曲:阎勇
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
故壘西邊,人道是,三國周郎赤壁。
亂石穿空,驚濤拍岸,捲起千堆雪。
江山如畫,一時多少豪傑。
遙想公瑾當年,小喬初嫁了,雄姿英發。
羽扇綸巾,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
故國神遊,多情應笑我,早生華髮。
人生如夢,一尊還酹江月。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
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
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
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
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

dàjiānɡdōnɡqù,lànɡtáojìn,qiānɡǔfēnɡliúrénwù。
大江   东  去,浪  淘 尽 ,千  古风  流 人 物。
ɡùlěixībiɑn,réndàoshì,sānɡuózhōulánɡchìbì。
故垒 西边  ,人 道 是 ,三 国 周  郎  赤 壁。
luànshíchuānkōnɡ,jīnɡtāopāiàn,juǎnqǐqiānduīxuě。
乱  石 穿   空  ,惊  涛 拍 岸,卷  起千  堆 雪 。
jiānɡshānrúhuà,yìshíduōshǎoháojié。
江   山  如画 ,一时 多 少  豪 杰 。
yáoxiǎnɡɡōnɡjǐndānɡnián,xiǎoqiáochūjiàle,xiónɡzīyīnɡfā。
遥 想   公  瑾 当  年  ,小  乔  初 嫁 了,雄   姿英  发。
yǔshànɡuānjīn,tánxiàojiān,qiánɡlǔhuīfēiyānmiè。
羽扇  纶  巾 ,谈 笑  间  ,樯   橹灰 飞 烟 灭 。
ɡùɡuóshényóu,duōqínɡyīnɡxiàowǒ,zǎoshēnɡhuáfà。
故国 神  游 ,多 情  应  笑  我,早 生   华 发。
rénshēnɡrúmènɡ,yìzūnhuánlèijiānɡyuè。
人 生   如梦  ,一尊 还 酹 江   月 。  

【注释】

  ①又名《百字令》。双调,一百字,仄韵,多用入声。
  ②周瑜破曹操的赤壁  在今湖北浦圻县,苏轼所游为黄州赤壁,一名赤鼻矶。
  ③千堆雪:流花千叠。“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又作“乱石崩云,惊涛裂岸,卷起千堆雪”。  
  ④周瑜二十四岁为东吴中郎将,人称周郎。小乔为乔玄次女,其嫁周瑜在建安三年,为赤壁之战十年前事。 
  ⑤“笑应我多情早生华发”的倒装。 
  ⑥酹: 以酒洒地,用以敬月。


【品评】 

  这首词是元丰五年(1082)七月苏轼谪居黄州时作。上片咏赤壁,下片怀周瑜,最后以自身感慨作结。起笔高唱入云,气势足与“黄河之水天上来”相侔,而且词境壮阔,在空间上与时间上都得到极度拓展。江山、历史、人物一齐涌出,以万古心胸引出怀古思绪。接着借“人道是”疑似之言,把江边故垒和周郎赤壁挂上了钩。“乱石崩云” 三句正面写赤壁景色, 惊心骇目。词中把眼前的乱山大江写得雄奇险峻,渲染出古战场的气氛和声势。对于周瑜,苏轼特别激赏他少年功名,英气勃勃。“小乔初嫁”看似闲笔,而且小乔初嫁周瑜在建安三年,远在赤壁之战前十年。特意插入这一句,更显得周瑜少年英俊 ,春风得意。词也因此豪放而不失风情,刚中有柔,与篇首“风流人物”相应。“羽扇纶巾”三句写周瑜的战功,也很特别。周瑜身为主将却并非兵戎相见,而是羽扇便服,谈笔风生。写战争一点不渲染士马金鼓的战争气氛,只着笔于周瑜的从容潇洒,指挥若定,这样写法更能突出他的风采和才能。苏轼这一年四十七岁了,不但功业未成,反而待罪黄州,同三十左右就功成名就的周瑜相比,不禁深自感愧。壮丽江山,英雄业绩,激起苏轼爽迈奋发的感情,也加深了他的内心苦闷和思想矛盾。故从怀古归到伤己,自叹“人间如梦”,举杯同江上清风、山间明月一醉销愁了。这首怀古词兼有感奋和感伤两重色彩,但篇末的感伤色彩掩盖不了全词的豪迈气派。词中写江山形胜和英雄伟业,在苏轼之前从未成功地出现过。因此这首《念奴娇》历来被看作苏轼豪放词的代表作。不但词的气象境界凌厉无前,而且大声铿锵,需要铜琵琶、铁绰板来伴唱。对于原破。


【赏析】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起笔颇有气势,从长江着笔,巨大的空间;千古风流人物,广阔的历史时空,无数的英雄豪杰;将此二者联系起来,组成一个极为辽阔悠久的时空背景;浪淘尽,历史长河的冲刷。是悲哀,也是一种通脱,通古今而观之的气度。

   “故垒西边,人道是周郎赤壁”:如果说前边是一个气势非凡的大场景,那么,此时出现的则是一个细致精确的小场景,作为三国古战场的赤壁究竟在何处,历来众说纷纭,但可以确定的是苏东坡所写之赤壁与历史上赤壁之战的赤壁绝非一处,对此,东坡有自知之明,因此在此处点出“周郎赤壁”在西。此句在文中作用极大,既拍合词题,又为下阙缅怀周公瑾预伏一笔。

   “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集中写出赤壁雄奇壮阔的景色:陡峭的山崖散乱地高插云霄,汹涌的骇浪猛烈地搏击着江岸,滔滔的江流卷起千万堆澎湃的雪浪。从不同角度而又诉诸于不同感觉的浓墨健笔的生动描写,一扫平庸萎靡的气氛,把读者顿时带进一个奔马轰雷、惊心动魄的奇险境界,使人心胸为之开阔,精神为之振奋。

   “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总束上文,带起下片。前文为我们描绘的精彩画卷不由不使人发出“江山如画”的赞叹;锦绣河山,地杰人灵,如画江山必生光耀千古的英雄豪杰,三国时候正是英雄云涌、奇才辈出的年代:横槊赋诗的曹操,驰马射虎的孙权,隆中定策的诸葛亮,足智多谋的周公瑾……

   上片立足写景,为英雄人物出场作铺垫。

   “遥想公瑾当年……灰飞烟灭”:在三国这个历史舞台上,英雄人物风云际会,而最令东坡向往的是周瑜,以“遥想”领起五句集中写青年帅才周公瑾,既然是作者的向往,必然要挑选最能表现人物的素材。史载,建安三年,孙策亲迎二十四岁的周瑜,授予“建威中郎将”的官职,并同他一起攻取皖城。周瑜取小乔,正在皖城战役胜利之时,而后十年他才指挥了赤壁之战。此处把十年间的事集中到一起,在写赤壁之战前,忽插入这一细节,以美人衬英雄,(西施、范蠡泛舟湖上)接下来从容貌仪态上写周瑜儒将风流姿态,大敌当前,谈笑自若,指挥镇定,强敌瞬间瓦解。

   “故国神游……华发”:这里边有政治理想落空的悲哀,振兴王朝的祈望和有志报国的壮怀同黑暗的政治现实和横遭贬谪的坎坷处境大相抵牾,思绪深沉、感慨顿生,仕途蹭蹬、壮怀莫酬,词人自感苍老,同年方气盛卓有建树的周公瑾恰成对照。

   “人生如梦,一樽还酹江月”:历史现实交相震撼,词人于天地之中顿生达悟,既然人生如梦,何不放怀一笑,驰骋于山林、江河、清风、明月之中,洒脱情怀于此略见一般。(坡仙)
 
  本词极雄丽之至,大起大落,横绝今古。既认知人生如梦,又极写人生之辉煌,使人难辨其究竟消极还是积极,人生功业虽辉煌而终归于梦,但纵使如梦毕竟曾经辉煌,也许如梦的辉煌人生更值得珍惜,更惹人向往。古往与今来,哲理与人生,在雄长豪宕壮丽恢弘之中,隐然一种低徊婉转深隐幽微的情思绵绵不尽。

  章法:上阙:高起然后低徊,平稳过渡后激昂慷慨至极,雄风浩荡,热烈奔放;下阙:抖笔荡开,长音袅袅,渐紧渐烈,沉郁过后,复归于沉静,旷远。

  音韵:入声韵,短促有力。诗歌是韵文,讲究节奏之美。《梦游天姥吟留别》中仙境出现时由原来的七字句换为四字句,使意外、突变更强烈。另如“收拾起大地山河一担装,四大皆空相!历尽了渺渺程途,漠漠平林,垒垒高山,滚滚长江。但见那寒云惨雾和愁织,诉不尽苦雨凄风带怨长,这雄壮,看江山无恙,谁识我一瓢一笠到襄阳!” 

    慷慨雄浑,激烈悲壮。



【苏轼词风与苏门】

  苏轼词“诗化”之变革,在北宋中后期词坛发挥了越来越广泛的影响。苏轼不仅通过自己的创作来扩大词的内容,丰富词的表现手法,开创豪放词风,同时他还以巨大的热情来从事人材的培养工作。苏轼提携晚辈,殷勤备至。在苏轼的周围聚集了一大批有才华的作家,北宋后期许多有成就的词人都曾经获得过苏轼的指点帮助,苏轼的词风对他们有着深远的影响。

  与苏轼关系最密切的是“苏门四学士”与“苏门六君子”。“四学士”指的是黄庭坚、秦观、晁补之、张耒。“六君子”是在四学士之外、再加陈师道与李廌。在此六人之中,秦观的词成就最高,影响最大,然其词风接近柳永,张耒词虽少而风貌亦不同于苏轼,这些前文已经有过介绍。其他几位作家,或多或少都接受了苏轼“诗化”词风的影响。此外,贺铸、李之仪、毛滂、葛胜仲、王安中、吴则礼、叶梦得、唐庚等等众多作家,其创作都有着向苏轼“诗化”靠拢的倾向。委婉缠绵的艳情词是北宋词的主流创作倾向,这是没有疑义的。一些学者从挖掘宋词思想意义的角度出发,弘扬苏轼豪迈奔放、极富个性的词作,或揄扬过当。另外一些学者从否定苏轼开创“豪放派”的角度立论,以简单的数字统计抹杀苏轼词的影响,同样有失公允。仔细考察北宋词坛的创作流变,就能发现苏轼的创作对其周围词人所产生的影响,尤其是在苏轼去世之后、北宋灭亡之前这短短的二十多年里,影响更是十分广泛且深远。

  这二十多年正是徽宗在位期间。徽宗本人就是一位杰出的文学家,在他的引导和影响下,这一时期词坛之创作也呈现出多种创作倾向并存、丰富多彩的局面。其中,苏轼词风所产生的巨大影响,覆盖面极为广泛,成为一股不容忽视的创作力量。南渡以后苏轼词风被发扬光大,即酝酿于此。但是,由于哲宗亲政与徽宗在位年间禁绝“苏学”的表面现象,以及词人这方面创作之松散零星,词史上对这一段苏词的影响总是略而不论。

  一、十年呵禁烦神护

  讨论苏轼词在北宋中后期的影响,首先遇到的是哲宗亲政与徽宗在位年间禁绝“苏学”的问题。

  哲宗于元祐末年亲政,因为不满太皇太后高氏垂帘听政期间自己形同傀儡,执政的旧党大臣无视他的个人意志,于是接受新党的“绍述”之说,决心全面恢复其父神宗的新政,起用新党,贬斥旧党。旧党中的头面人物纷纷被贬官远谪,苏轼兄弟皆首当其冲。苏轼因此接连被贬谪到惠州、儋州,晚年在贬所度过。

  徽宗继位以后曾一度放松对旧党人士的迫害打击。然而,徽宗崇宁元年(1102)朝廷复追贬元祐党人,禁元祐学术,对“苏学”迫害打击的序幕也全面拉开。崇宁二年四月,诏毁三苏、黄庭坚、秦观诸人文集,而且,“天下碑碣榜额,系东坡书撰者,并一例除毁。”(吴曾《能改斋漫录》卷十一)崇宁三年和宣和六年(1124),朝廷又两度重申除毁苏轼诸人文集的禁令。一时间,朝野谈“苏”色变,苏轼“平日门下客皆讳而自匿,惟恐人知之。”(赵鼎臣《竹隐畸士集》卷二十《书杨子耕所藏李端叔帖》)朝廷的禁令,似乎从客观上限制了“苏学”的传播,牵累到人们对苏轼文风的学习与模仿。

  但是,在生活实际中,数纸禁令完全无法根除人们心目中崇敬的苏轼,也无法抵御苏轼创作在北宋文坛所掀起的狂风巨浪。苏轼对徽宗年间文坛的影响,由显而隐,无处不在。苏轼诗词文章在北宋后期继续发挥其魅力,大约有三个方面原因:

  第一,一小部分端正刚直的苏门子弟和士大夫并不掩饰自己对苏轼人品、文章的景仰之情,他们对抗朝廷的文化禁令,公开学习、承继苏轼文风。北宋文网相对宽松,为他们提供了一块喘息之地。其中以苏轼门人李之仪作为最为倔强。李之仪(1048-?),字端叔,自号姑溪居士,沧州无棣(今属山东)人,后徙楚州山阳(今江苏淮安)。英宗治平年间进士,为万全县令。曾从军西北,出使高丽。元祐初结识苏轼,在诗文创作方面时时得苏轼指点。元祐末苏轼知定州时,请以李之仪佐幕府。哲宗元符年间,受苏轼牵累,诏勒停。徽宗年间,李之仪又屡遭贬谪,且曾身陷囹圄,最后被贬到太平州(今安徽省涂县)。但李之仪依然不变初衷。赵鼎臣称赞说:“如端叔之徒,始终不负公(苏轼)者,盖不过三数人。”(赵鼎臣《竹隐畸士集》卷二十《书杨子耕所藏李端叔帖》)赵鼎臣与苏轼有过诗文交往,赵文作于宣和三年(1121),正是朝廷对苏文重申禁令期间,所以,赵鼎臣对李之仪的赞赏,同样反映出部分士大夫对苏轼的崇尚态度。

  “苏门四学士”之一晁补之,在徽宗即位初获知苏轼病逝的消息,作祭文痛悼说:“间关岭海,九死归来,何嗟及矣,梁木其摧!”(《鸡肋集》卷六十一《祭端明苏公文》)崇宁年间党论复起,晁补之便归隐金乡家园,葺归来园,超然尘外,不与世俗同流合污。被苏轼推许为“张耒、秦观之流”的李廌,也作文祭苏轼说:“皇天后土,监一生忠义之心;名山大川,还万古英灵之气。”(《宋史》卷四百四十四《李廌传》)徽宗年间,李廌便绝意进取,定居长社(在今河南长葛县)。当时另外一位著名诗人李商老(彭),题诗嘲讽朝廷下旨除毁东坡书撰之碑碣榜额一事,曰:“笔底飓风吹海波,榜悬郁郁照岩阿。十年呵禁烦神护,奈尔焚柎灭札何?”(吴曾《能改斋漫录》卷十一) 

  人们时而将对苏轼崇敬的情感转移为对其子女的呵护,苏轼之子苏过因此受惠不少。《挥麈后录》卷八载:“苏叔党以党禁屏处颍昌,极无憀,有泗州招信士人李植元秀者乡风慕义,岁一过之,必迟徊以师资焉,且致馈饷甚腆,叔党怀之。宣和末,向伯恭出为淮漕,自京师枉道以访叔党,留连请委,叔党道李之义风,而属其左顾之。伯恭入境,首令访问,加礼以待。”向之湮是南北宋之交的重要词人,词风深受苏轼影响。

  第二,徽宗以及周围的亲信、近臣,多有喜欢苏轼诗词文章者,在不知不觉中同样接受了苏轼的影响。在他们内心深处,仍然保留着一份对苏轼的崇敬之情。出于政治斗争的需要,他们严厉禁绝“元祐之学”,这种决策行为并没有真正得到他们自己内心的认同,所以,在实际操作中,这些禁令就从来也没有被认真贯彻实施过。叶梦得《避暑录话》卷下载:

  政和间大臣有不能诗者,因建言诗为元祐学术,不可行。李彦章为御史,承望风旨,遂上章论陶渊明、李杜而下,皆贬之。因诋黄鲁直、张文潜、晁无咎、秦少游等,请为禁科。故事,进士闻喜宴例赐诗,以为宠。自何丞相文缜榜后,遂不复赐,易诏书,以示训诫。……是岁冬初雪,太上皇意喜,吴门下居厚首作诗三篇以献,谓之口号,上和赐之。自是圣作时出,讫不能禁。 将作诗也当成元祐之学加以禁绝,未免荒唐。徽宗自己就是一位才华出众的诗人,时时不免“技痒”,阿谀者乘机投其所好,禁令就成为一纸空文。

    仔细推敲起来,徽宗本人也与元祐之学有割不断的联系。徽宗初与“王晋卿侁、宗室大年令穰往来,二人者皆善作文辞,妙图画。而大年又善黄庭坚,故祐陵(徽宗)作庭坚书体,后自成一法。”(蔡绦《铁围山丛谈》卷一)徽宗于艺术创作原有一份极高的天赋,苏、黄之作皆为当代精品,以徽宗的审美层次,自然也会好之如鹜。

  徽宗喜好文学,亲信近臣中多能文之士或文学侍臣,他们受苏轼的影响更为普遍,表现最为突出的是王安中。王安中(1076-1134),字履道,中山曲阳(今属山西)人。早年学于苏轼、晁说之,元符三年(1100)登进士第。徽宗在位时,极得信任,累任中书舍人、御史中丞、翰林学士、尚书右丞,官至检校太保、大名府尹。然王安中少时曾师事苏轼,徽宗年间虽谄事宦官梁师成、权贵蔡攸以进,奔竞无耻,而“其诗文丰润凝重,颇不类其为人。”(《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初寮集提要》)南宋初周必大也评价说:“时方讳言苏学,而公(王安中)已潜启其秘钥。”并进而推许王安中为“苏学”的承继者:“黄、张、晁、秦既没,系文统、接坠绪,谁出公右?岂止袭其佩、裳其环而已。”(《初寮集》卷首《序》)《艺苑雌黄》也有同样的评价:“宣政间,忌苏黄之学,而又暗用之。王初寮阴用东坡,韩子苍阴学山谷。”(转引自沈雄《古今词话》上卷)另一位深得徽宗欢心的文学侍臣曹组,其子曹勋追忆说:“东坡谓先公深于明经、史学。”(《松隐集》卷十一)也就是说,曹组曾得苏轼奖掖,并以此为荣,告诉自己的子女。徽宗年间,曹组仍与苏轼子苏过保持密切过往关系,曹勋回顾说:“宣政间,先子与叔党少尹乡契厚善。”(《松隐集》卷三十三)其渊源就来自早年苏轼对曹组的赏识。曹组的创作,也必然地受到苏轼的影响,明人杨慎《词品》卷二说:“曹元宠梅词‘竹外一枝斜,想佳人天寒日暮。’用东坡‘竹外一枝斜更好’之句也。徽宗时禁苏学,元宠又近幸臣,而暗用苏句,其所谓掩耳盗铃者。”即使徽宗年间排击元祐党人最坚决的权相蔡京,其宠子蔡绦也与乃父大异其趣。蔡绦撰《西清诗话》,“多用苏轼、黄庭坚之说”(《宋会要辑稿·职官》六九之一三);撰《铁围山丛谈》,“至于元祐党籍,不置一语,词气之间,颇与其父异趣。于三苏尤极意推崇。”(《四库全书总目提要·铁围山丛谈提要》)

  行为与真实喜好、内心认同的脱节,为苏轼文风的流播,留下了可游刃的空间。朝廷的禁令,首先是徽宗君臣自己破坏的。

  第三,北宋后期,朝野逐渐形成对苏轼的崇拜之风气,这就使得苏轼的影响深入人心。《邵氏闻见后录》卷二十载:徽宗即位初年,“东坡自海外归毗陵,病暑,着小冠,披半肩,坐船中。夹运河岸,千万人随观之。东坡顾坐客曰:‘莫看杀轼否?’其为人爱慕如此。”这种风气弥漫于徽宗年间社会上下层,包围着朝廷的决策者,影响着他们的判断决策。

  北宋崇文抑武,以文为贵,所以,执文坛牛耳者受到社会阶层的普遍崇拜,这已成为北宋社会的一种特征和风尚。这种崇拜和迷恋,有点类似今天“追星族”的痴迷。加上苏轼高尚人格的巨大魅力,这一崇拜愈益深入人心。各阶层对徽宗年间朝政黑暗腐败的不满,使他们对朝廷的禁令更有一种逆反心理。对苏轼的继续崇拜就是他们对抗朝廷的某种表现方式。徽宗年间虽禁“苏学”,然“四海文章慕东坡,皆画其像事之。”(许翰《襄陵文集》卷十一《朝奉大夫充石文殿修撰孙公墓志铭》)

  东坡诗文在当时士大夫中间依然悄悄盛行,达到家喻户晓的地步,甚至以公开的方式主宰着文坛的创作风气,人们对苏轼文学创作的喜爱,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朱弁《风月堂诗话》说:

  崇宁、大观间,东坡海外诗盛行,后生不复有言欧(阳修)公者。是时,朝廷虽尝禁止,赏钱增至八十万。往往以多相夸,士大夫不能诵坡诗者,自觉气索,而人或谓之不韵。

    在这样的社会与文坛风气包围下,三教九流中都不乏苏轼的崇拜者。徽宗迷信道教,便有道士借鬼神进言。《贵耳集》卷上载:

  徽考宝箓宫设醮。一日,尝亲临之。其道士伏章,久而方起。上问其故,对曰:“适至帝所,值奎宿奏事方毕,始达。”上问曰:“奎宿何神?”答曰:“即本朝苏轼也。”上大惊,因是使嫉能之臣谗言不入。

    这位道士明显是苏轼的崇拜者,故借机装神弄鬼,以改变徽宗的看法。大约就是受这样类似的影响,徽宗始终对禁绝元祐学术、立元祐党人碑之事惴惴不安。崇宁五年(1106)正月,“彗出西方,其长竟天”。徽宗“以星变避殿损膳,诏求直言。刘逵请碎元祐党人碑,宽上书邪籍之禁,帝从之。夜半遣黄门至朝堂毁石刻。”(《宋史纪事本末》卷四十九《蔡京擅国》)徽宗的宠信宦官高俅,“本东坡先生小史,笔札颇工”。徽宗年间皇帝“优宠之,眷渥甚厚,不次迁拜”。“然不忘苏氏,每其子弟入都,则给养问恤甚勤。”(王明清《挥麈后录》卷七)对苏轼也多有维护。另一权宦梁师成,干脆攀附苏氏,自言乃苏轼出子,且为苏轼鸣冤,诉于徽宗说:“先臣何罪?”“自是,轼之文乃稍出”(《宋史》卷四百六十八《梁师成传》)。

  下层士子、百姓,对禁绝“苏学”的抵触情绪更大,《梁溪漫志》卷七载:

  宣和间,申禁东坡文字甚严。有士人窃携坡集出城,为阍者所获,执送有司。见集后有一诗云:“文章落处天地泣,此老已亡吾道穷。才力谩超生仲达,功名犹忌死姚崇。人间便觉无清气,海内何曾识古风。平日万篇谁爱惜?六甲收拾上遥宫。”京尹义其人,且畏累己,因阴纵之。

  《挥麈第三录》卷二亦载:

  九江有碑工李仲宁,刻字甚工,黄太史(庭坚)题其居曰:“瑑玉坊”。崇宁初,诏郡国刊元祐党籍姓名,太守呼仲宁使劖之。仲宁曰:“小人家旧贫窭,止因开苏内翰、黄学士词翰,遂至饱暖。今日以奸人为名,诚不忍下手。”守义之,曰:“贤哉!士大夫之所不及也。”馈以酒而从其请。

  凡此种种,都说明苏轼在当时声誉之隆,诗文流传之广,以及社会各阶层对朝廷禁令的普遍抵触心理。

  综上所述,徽宗年间三令五申之禁绝“苏学”已成为一纸空文,由于禁令的反面刺激,反而使苏轼诗文更为流行,更受普遍阶层的欢迎。所以,苏轼对徽宗年间文坛的影响,也就更加广泛而深入人心。

    二、四海文章慕东坡

  苏轼“以诗为词”的革新,使其创作之抒情达意、谋篇布局、遣词造句,皆显示出与众不同的特色。从抒情达意的角度来说,其主要特征就是极力表现创作主体的自我意识,表达词人独特的人生体验,抒情说理,扩大了词的表现范围。这种新的抒情模式已经被北宋后期词人所普遍接受。

  1、仕途贬谪失意的愁苦牢骚和力求解脱的旷达情怀

  北宋后期朝政腐败,党争酷烈,打击异己,不择手段。文人士大夫将所遭遇的人生旅途及仕途之风波险恶,以及由此生发的愤恨感慨,系之于诗,也系之于词,表现为诗、词趋同的发展走势。首先表现在词中的是元祐党人屡遭贬谪、他乡飘零、终至罢免回乡的悲愁苦叹和牢骚不平。

  黄庭坚是“苏门四学士”中文学创作业绩可以与秦观比美者。黄庭坚(1045-1105),字鲁直,自号山谷道人,晚号涪翁,洪州分宁(今江西修水)人。治平四年(1067)登进士第,授叶县尉。元祐初召为秘书郎,为《神宗实录》检讨官,后迁著作郎。其时,游苏轼门下。苏轼知贡举,聘黄庭坚为参详官。《神宗实录》成,擢为起居舍人。哲宗绍圣元年(1095),被控《神宗实录》中的记载有失实之处,贬黄庭坚为涪州(今四川涪陵)别驾,安置黔州(今四川彭水),再移戎州(今四川宜宾)。崇宁初内迁知太平州(今安徽当涂),即被罢免,次年编管宜州(今四川宜山),崇宁四年死于贬所。私谥文节先生。有《山谷琴趣外编》三卷,《全宋词》收录其词190余首。从哲宗绍圣年间贬官到徽宗崇宁年间再度编管宜州,在这短短的近十年时间内,黄庭坚仍保持着旺盛的创作力,且多豪放秀逸之作。《念奴娇》代表了他词的主要风格和成就:

  断虹霁雨,净秋空、山染修眉新绿。桂影扶疏,谁便道、今夕清辉不足?万里青天,姮娥何处?驾此一轮玉?寒光零乱,为谁偏照醽醁? 年少随我追凉,晚随幽径,绕张园森木。共倒金荷,家万里,难得尊前相属。老子平生,江南江北,最爱临风笛。孙郎微笑,坐来声喷霜竹。

    据陆游《老学庵笔记》卷二载,黄庭坚此词作于戎州。作者在西南地区度过了五年的贬谪生活。这首词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作者对被贬的不满心情。词前有一小序,申明作词经过。又据《苕溪渔隐丛话》后集卷三十一载,黄庭坚对这首词非常自诩,并说“或以为可继东坡赤壁之歌”。可见,这首词是有意学习苏轼《念奴娇》之豪放词风的。词以上片写景,下片抒情。开头三句描绘开阔壮丽的远景:雨后天晴,虹霓出现,秋空如洗,山峦叠翠,状如修眉,一片仲秋景色,衬托出作者开朗与快意的情怀。“桂影”以下六句写初月东升直至皓月当头的过程,其中穿插与月亮有关的神话传说,颇具诗意。末二句从月光转到美酒,为过渡到下片作好准备。下片即景抒情。换头三句点出时间、地点与人物,指出当时是在张宽夫园中与外甥辈欢聚游乐。“共倒金荷”三句借畅饮寻欢暗中反映贬谪万里之外的困顿。“老子平生”六句写心情的旷达并借笛子的吹奏来表达内在的抑郁不平。但是,词人并没有被贬谪期间的愁苦情绪所压垮,也没有一味地牢骚不平,而是努力将自身融入自然和音乐,求得身心的解脱。这首词具有一种抑郁深拙与达观豪迈交织在一起的风格。词写仲秋景色,却没有古诗词中寻常可见的“枫林”、“落木”之类的衰飒景象,有的只是“断虹”、“秋空”、“万里青天”、“一轮玉”、“森木”等等巨大的、色彩鲜明的客观景物。面对这样一些经秋雨洗涤的自然景物,词人又怎能不胸胆开张、精神饱满呢?这样的景物与达观的情感结合在一起,便形成了这首词苍劲、乐观、豪迈的风格。刘熙载《艺概·词曲概》中说:“黄山谷词用意深至,自非小才所能办”;夏敬观《手批山谷词》说“山谷重拙”,这些特点,在这首词里都有所表现。 

    此前在黔州所作的《定风波》,同样写贬谪的愁苦与不甘消沉的乐观。词云:

  万里黔中一漏天,居屋终日似乘船。及至重阳天也霁,催醉,鬼门关外蜀江前。 莫笑老翁犹气岸,君看:几人黄菊上华颠?戏马台南追两谢,驰射,风流犹拍古人肩。

    贬居黔州,阴雨连绵,陋室难以抵挡风雨,生活环境极其艰辛困苦。词人有时也难免有“万里投荒,一身吊影,成何欢意”(《醉蓬莱》)的悲叹,但词人却从未向困难低头,时时均能表现出一种乐观奋进的精神。及至重阳节到来,果然雨过天霁,颇有“回首向来萧瑟处”的豪迈。在困境中顽强生存并努力使自己获得超脱的词人,所依仗的是至老不衰的“气岸”精神。戏马台为项羽所铸,地在徐州。东晋刘裕北征过此,重阳登台大宴佐僚,赋诗为乐,谢瞻与谢灵运各赋诗一首。黄庭坚缅怀古人之气概,无论是作为、还是才华都觉得自己不输古人。“风流犹拍”的气度,读来虎虎有生气。黄庭坚在《鹧鸪天》里曾经这样说:“黄花白发相牵挽,付与时人冷眼看。”词人就是这样倔强地横眉冷对仕途的挫折与人生的磨难。这种倔强使他保持了对生活的信心,乐观与豪迈也因此而生。 

  崇宁四年,黄庭坚重阳日于宜州城楼宴席间所作的《南乡子》,据说是其绝笔之作,词曰:

  诸将说封侯,短笛长歌独倚楼。万事尽随风雨去,休休!戏马台南金络头。 催酒莫迟留,酒味今秋似去秋。花向老人头上笑,羞羞!白发簪花不解愁。

    王暐《道山清话》载:“山谷之在宜州,其年乙酉,即崇年四年也。重九日,登郡城之楼,听边人相语:‘今年当鏖战取封侯’”黄庭坚曾经历过元祐年间的仕途通达,也经历过绍圣年间的被贬远去和作此词时的再度流落,听诸人在宴席间谈论功名,便有无限感慨。往日的抱负和对仕途的热望,都已尽随风雨飘摇而去,只剩得满腹的愤懑与牢骚,借“短笛长歌”来发泄。下阕词人故作通达,认定只有酒味与秋花依然如旧,因此不妨醉酒簪花。但是,最终还是不能排解一肚子的愁苦。苏轼被贬期间,通脱自解,并不沉湎于悲苦之中。其置身于“江上之清风与山中之明月”间时,欣然一笑,荣辱皆忘。黄庭坚个性方面有类似苏轼的地方,他也努力学习老师,欲以登高赏秋、簪花饮酒来缓解内心的苦痛。但是,黄庭坚此时的悲愤情绪过于强烈,他再也没有“老子平生,江南江北”的奔放,他的超脱更多的是故作姿态,并不能真正摆脱愁苦的缠绕,所以,这首词的结尾语意转为沉郁悲凉。以酒浇愁,恐怕是“愁更愁”。白发簪花,这又是多么强烈的反差,多么刺眼的不协调,也将词人的故作姿态展现的淋漓尽致。其实,词人是故意暴露自己的故作姿态,通过这种矛盾、不和谐的动作乃至心理的表现,抒发此刻内心的郁闷不平。黄庭坚在《虞美人》中说:“去国十年,老尽少年心”,这是词人暮年的真实心境。其《西江月》又说:“蚁穴梦魂人世,杨花踪迹风中”,情绪便转向消沉,将一生的荣辱起伏比作一场大梦,如同飘舞于风中的杨花一样,更有往事不堪回首、人生如梦的悲哀。 

  晁补之是北宋后期作词最多的苏门弟子。晁补之(1053-1110),字无咎,济州巨野(今山东巨野)人。年十七随父赴杭州,谒通判苏轼,自此受知于苏轼。宋神宗元丰二年(1079)进士,授潭州司户参军。元祐中曾任太学正、秘书省正字,迁校书郎,以秘阁校理出判扬州。苏轼由颍州移知扬州,晁补之“以门弟子佐守”。召还为著作佐郎。绍圣中坐元祐党贬监处州、信州酒税监。徽宗即位,召为吏部员外郎,礼部郎中。崇宁元年(1102)再入党籍,免官回乡闲居,建“归来园”,自号“归来子”。晚年再度起用,任泗州知州,到任不久病卒。有《晁氏琴趣外编》六卷。晁补之许多词都抒发被贬回乡的愁苦之情。元符三年(1100),晁补之遇赦北归,有《宴桃源》。词曰:

  往岁真源谪去,红泪扬州留住。饮罢一帆东,去入楚江寒雨。无绪,无绪。今夜秦淮泊处。

    遭遇了哲宗亲政时期这么一大场政治风波,即使是遇赦归来,词人情绪仍旧黯淡,对前景不抱任何希望。果然,崇宁年间风波再起,晁补之罢湖州任,被迫还金乡家园闲居。“不会使君匆匆至,又作匆匆去计。”(《惜分飞·代别》)官场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逼迫得词人连夜匆匆来去。这情景,既有点凄凉又有点滑稽。闲居非本愿,临别湖州,词人充满恋恋不舍之情:“图画他年觑,断肠万古苕溪路。”(《惜分飞·别吴作》)词人只能将湖州风景谱入画图,以供思念。在这种情绪煎迫下,牢骚与怨苦便夹杂而来。词人别湖州还乡,路过松江,作《念奴娇》,云:“黄粱未熟,红旌已远,南柯旧事,常恐重来。夜阑相对,也疑非是。”面对人生和仕途的盛衰变幻,有如黄粱、南柯一梦,同时也表现出词人在残酷的党派斗争中惊惧交加的心理状态。压抑之下,晁补之有时便转为颓放,《行香子》云:“何妨到老,常闲常醉。任功名、尘事俱非。”这种看穿功名的口气,其实出于无奈。“倾江变酒,举斛为尊。断浮生外,愁千丈,不关身。”(《行香子》)高喊愁不关己,正是因为被愁苦纠缠得无计可施。这里夸张得极有气势,说明词人愁苦之深切。此外,晁补之有《千秋岁》吊秦观、《离亭宴》吊黄庭坚,如云“惊涛自卷珠沉海”、“悲歌楚狂同调”等等,深寓自身悲慨。

  相比之下,李之仪遭受的迫害更为惨烈。徽宗年间李之仪两度贬官,尤其是崇宁元年(1102)坐为范纯仁作《遗表》,“下御史狱,捶楚甚苦,狱解又编管。”(徐自明《宋宰辅编年录》卷十一)因此,李之仪这一时期所作的词,其悲苦沉痛之情更为深切。其《千秋岁》用秦观词韵,说:

  深秋庭院,残暑全消除。天幕迥,云容碎。地偏人罕到,风惨寒微带。初睡起,翩翩戏蝶飞成对。 叹息谁能会?犹记逢倾盖。情暂遣,心常在。沉沉音信断,冉冉光阴改。红日晚,仙山路隔空云海。

    秦观的《千秋岁》作于绍圣年间被贬时期,词中以“春去也,飞红万点愁如海”喻贬谪之愁苦,一时间流传甚广,苏轼及其弟子门人多有和作,也都是写贬谪之愁恨。李之仪在哲宗亲政初期,并没有受到新旧党争的牵连。直到四五年以后,才受累丢官,这是李之仪的第一次遭贬,牵累既不深,又没有被贬到荒远之地,与此词的情景不太符合。然李之仪在徽宗年间连续两次遭贬,深受政敌的迫害,并长期在姑孰(今安徽当涂)居住,这段经历与此词的情景、语意较吻合,所以,这首词应该作于徽宗年间。

  这首词上阕描写环境,以景物烘托主观情感。比较独特的是词人描绘了两种情景差异很大的景物,用“欲说还休”的方式将内心的矛盾痛苦揭示出来。一种是此时此刻词人的真实感受:深秋季节,天阔云淡,地处偏远,寒风凄冷。被贬离去,与志同道合的友人音信难通,必须独自面对寒苦凄惨的环境,默默煎熬着痛苦,是隐藏于这一段环境描写背后的心绪。“迥”字所描述的,不仅仅是秋日空旷的实际空间距离,也是词人处在特定环境之中时时能感受到的一种心理距离。所以,漂浮的云絮,在词人的眼中便有了七零八碎的感觉,而事实上只是词人心碎的一种曲折表现。上阕结句突然改变语气,词人似乎是以极悠闲的心境去赏识翩翩成对的戏蝶。这是被愁苦折磨得无路可走的词人的一次主观努力,他企图努力摆脱不堪忍受的心理苦痛。这种特意掩饰,恰好从反面衬托了词人的真实心境。况且,欢快的成双的戏蝶,是否会引出词人的孤独感和沉重感,再度令词人陷入难堪之中呢?

  果然,真实心境是无法掩饰的,下阕这种情绪就直接爆发出来。当隐藏于背后的愁苦被再度翻搅上来的时候,便化成一声声沉重的叹息。词人叹息的是“倾盖”故友的远隔,彼此音信的不通。而这种苦痛,又正是残酷的政治斗争所带来的。那么,这首词所包蕴的现实意义,就值得人们回味。经过一次次酷烈的政治斗争与迫害,词人已经不对前景抱有希望,“红日晚,仙山路隔空云海”,时不我有、抛掷永绝的悲痛,洋溢于言表。

  悲苦之余,词人也只能借助人们常用的方式,举杯浇愁,以求解脱出来。《江神子》曰:

  今宵莫惜醉颜红,十分中,且从容。须信欢情,回首似旋风。流落天涯头白也,难得是,再相逢。 十年南北感征鸿,恨应同,苦重重。休把愁怀,容易便书空。只有琴樽堪寄老,除此外,尽蒿蓬。

    这首词写流落天涯、十年阻隔之后与友人再次相逢的情景。李之仪的友人都是哲宗亲政初被贬远去的,哲宗亲政仅仅只有七年,所以,这次相逢当然是在徽宗年间。用来表达“再相逢”的快乐,遮掩“流落天涯头白也”的愁苦,词人只有频频举杯相劝,即使“十分”醉酒,也在所不惜。其实,酒宴之间,友人难免要谈起彼此相同的“恨”与“苦”,诉说愁怀,词人在劝友的同时也是自劝。结尾归结到“琴樽寄老”以外,满目“蒿蓬”,读之令人唏嘘。词人与友人最终也没有摆脱苦恨的缠绕。李之仪有一首《满庭芳》抒写“黯然怀抱”,小序明确点出因友人“咏东坡旧词,因韵成此”,这些作品受苏轼词影响是十分明显的。

  元祐党人之外,另有许多仕途失意、对前景不抱希望的词人,或者与苏轼曾经有过密切交往,同样学习苏轼作风,在词中深寓自我感慨。

  这类词人中比较有代表性的是毛滂。毛滂(1060-1124?),字泽民,衢州江山(今浙江县名)人。元祐初苏轼居翰苑时,毛滂由浙入京,以诗文自通,即深得苏轼赏识。毛滂《东堂集》卷六附有苏轼的推荐状,云:

  翰林学士、朝奉郎、知制诰兼侍读臣苏轼右:臣伏睹新授饶州司法参军毛滂,文词雅建,有超世之韵;气节端厉,无徇人之意。及臣尝见其所作文论骚词,与闻其议论,皆于时有用。今保举堪充文章典丽可备著述科。谨录奏。 

    元符初知武康县,改建官舍“尽心堂”,易名“东堂”,因以为号。毛滂徽宗年间改投门户,阿谀蔡京兄弟,混得一官半职,不过,并不为当政者所看重。虽然免去了受牵累被贬或被罢免的灾祸,但是却免不了仕途漂泊、沉抑下僚的苦痛。在他的词中,也就免不了有受冷落时的凄苦与四处飘零的伤感之抒发。崇宁、大观间,毛滂为求新职困居京师,作《雨中花·下汴月夜》,词曰:

  寒浸东倾不定,更奈舻声催紧。堤树胧明孤月上,暗淡移船影。 旧事十年愁未醒,渐老可禁离恨。今夜谁知风露里,目断云空尽。 

    上阕借水浸冷月、咿呀舻声、迷蒙孤月、暗淡船影,写仕途坎坷、流落江湖的悲凉。下阕叹老嗟恨,无限伤心,今夜风露,又添不尽凄凉,愁绪表达得极其含蓄蕴藉。这首词应作于离京赴外任途中。毛滂在京师曾上十首谀词,奉承蔡京,指望能得重用。岂知最终仍不免离京去国,内心的凄苦怨恨可想而知。其时,又有《去国呈蔡元度》诗,云:“去国黄流急,搔头白发新。牛衣还卒岁,狗监定何人?奏嫌宁妨跛,为郎正碍贫。鄙文无恙否?酱瓶盍相亲。”冷官窘状,百般凄凉,可与《雨中花》对照阅读。

  毛滂的《相见欢·秋心》,寓意及语气皆与《雨中花》相近,或为同时之作,并列于此。词云: 

  十年湖海扁舟,几多愁。白发青灯,今夜不宜秋。 中庭树,空阶雨,思悠悠。寂寞一生心事,五更秋。

   从词中语气揣度,也是作于后期。飘零一生,一事无成,“白发青灯”,秋愁不堪。词人将委婉诉说艳情相思的手法,运用于这种牢骚怨苦之表达,改变了以往直抒胸臆时喜用赋笔的做法,既有被传统审美观认可之“温柔敦厚”,又与歌词含蓄言情的特征相吻合,是对苏轼“诗化”词风的一种拓展。

  抚时感时之作还有《临江仙·都城元夕》,词云:

  闻道长安灯夜好,雕轮宝马如云。蓬莱清浅对觚棱。玉皇开碧落,银界失黄昏。 谁见江南憔悴客,端忧懒步芳尘。小屏风畔冷香凝。酒浓春入梦,窗破月寻人。

    词写汴京元夕之夜。上片写满城灯火,欣赏灯火的人倾城而出,极为壮观,整个都城,恍如仙界。“蓬莱清浅对觚棱”,蓬莱是传说中的海上仙山;觚棱,宫殿的屋脊。由于灯火辉煌,入夜的都城,有如白昼:“玉皇开碧落,银界失黄昏”。下片写江南倦客的孤独与寂寞情怀,与上片热闹场面形成强烈对比。换头用“谁见”二字领起,孤独之情溢于言表。继之又用“端忧”二字震荡全篇。词人满怀愁绪,躲开那“雕轮宝马”的去处,在小屏风后,自斟自饮,借酒消忧。值得注意的是最后两句:“酒浓春入梦,窗破月寻人。”这两句想象丰富,诗意盎然。作者本想趁醉酒之机伴着春天进入梦境,但却被射入破窗的月光唤回人世。本来上元之夜是以欣赏新春的第一次圆月为主的,但是,人世的花灯却把都城照耀得如同白昼,甚至使天上的圆月都为之失色。这实际上已经是“喧宾夺主”了。但这上元之月却仍以它皎洁的辉光,平等地照临到每一个人。“窗破月寻人”,写的就是这样一种意境。月亮既不因整个都城的沸腾而忘记这被人遗忘的孤独者,同时,也不会因你躲避在幽僻的角落而放弃“寻”找的时机。“窗破”为被寻找提供了这样的机会和条件。在作者极其孤独寂寞的境遇之中,月亮就是作者的朋友和忠实的伙伴了。这首词写的就是这样一种心境。词里没有感时抚事的牢骚,但字里行间仿佛处处可以发现作者内心的不平。这种不平大都是仕途不得志所带来的。 

  2、归隐田园的潇逸与无奈

  既然朝政黑暗,政治上受到排挤打击,许多词人便作归隐之计,高歌隐逸田园之乐,其中时时仍不免夹杂着的是无奈和感伤。归隐,是中国古代文人仕途失意、失望后的退路,是饱经沧桑心灵的抚慰,所谓“穷者独善其身”。此时,他们往往要突出隐居生活的清心寡欲、环境的秀丽宜人、田园的自在潇洒,以反衬官场的黑暗,以及尔诈我虞之可笑。

  晁补之这次被罢官回家以后,“葺东皋归去来园,楼观亭台,位置极潇洒,尽用陶(渊明)语命之。自画为大图,书记其上。”(陈鹄《西塘耆旧续闻》卷三)“自号归来子,忘情仕进,慕陶潜为人。”(《宋史》卷四百四十四《晁补之传》)平日吟咏消遣,自得其乐,创作上反而进入一个高峰期。晁补之大量优秀的词作都产生于这一时期,如《晁氏琴趣外篇》中的压卷之作《摸鱼儿·东皋寓居》,词曰:

  买陂塘、旋栽杨柳,依稀淮岸江浦。东皋喜雨新痕涨,沙嘴鹭来鸥聚。堪爱处,最好是、一川夜月光流渚。无人独舞。任翠幄张天,柔茵藉地,酒尽未能去。 青绫被,莫忆金闺独步。儒冠曾把身误。弓刀千骑成何事?荒了邵平瓜圃。君试觑,满青镜、星星鬓影今如许。功名浪语。便似得班超,封侯万里,归计恐迟暮。

    晁补之晚年隐居东皋,虽然偶尔还有“儒冠曾把身误”、“功名浪语”的愤激语,但是,总体上已经从仕途的失意中超脱出来,他是最能得苏轼“旷达”真味的苏门弟子。所以,上阕以轻快流利的词笔描绘东皋景致的清新明丽、优美恬静。在江淮、陂堂的环绕之间,杨柳成荫,鸥鹭无猜,嘉雨新痕,夜月清光,“翠幄”“柔茵”上下辉映,一片澄澈。置身其间,宛如仙境般的美好。下阕是对往事的回顾叹息,用以反衬今日隐居之欢乐。词人用邵平瓜圃、班超封侯的典故做对比,自云“归计恐迟暮”,还是无奈语。不过,词人已经从被贬的悲苦中解脱出来,寄情于洁身自好的生活,悠然忘机。心胸之豁达坦荡,直逼东坡。《艺概·词曲概》评价说:“无咎词堂庑特大。人知辛稼轩《摸鱼儿》‘更能消几番风雨’一阕,为后来名家所竞效,其实辛词所本,即无咎《摸鱼儿》‘买陂塘旋栽杨柳’之波澜也。”晁补之徽宗年间词作,承苏启辛,在词的流变过程中发挥了重要作用。

  晁补之写东皋隐居之乐的词作,保存至今的还有17首之多,如“东里催锄,西邻助饷,相戒清晨去。”(《永遇乐·东皋寓居》)写耕作之乐;“趣腊酒深斟,菖菹细糁,围坐从儿女”(《消息·东皋寓居》)写人事之乐;“藓井出冰泉,洗瀹烦襟了”(《生查子·东皋寓居》)写消夏之乐;“何妨醉卧花底,愁容不上春风面”(《梁州令叠韵》)写宴饮之乐等等,都表现了词人清高脱俗、昂首尘外的自在生活和开阔胸襟。

  李之仪身心俱受摧残仍不屈服,废罢之后,也以田园之乐抚慰身心,陶冶性情,其《鹧鸪天》云:

  收尽微风不见江,分明天水共澄光。由来好处输闲地,堪叹人生有底忙。 心既远,味偏长,须知粗布胜无裳。从今认得归田乐,何必桃源是故乡。

    从清明净洁的天光水色中悟透“此身非吾有”的舛误,因此感叹半生劳碌的无谓,宣称因此要归隐田园。细品语意,发现李之仪并没有晁补之那一份真正的超脱,更多的是无奈之中的反语愤激,可以将其理解为对世态时局的一种抗争姿态。所以,《鹧鸪天》下阕都是词人在大声宣称,在这声音的背后可以折射出词人的痛苦。其《朝中措》语意更为明了,下阕云:“功名何在,文章漫与,空叹流年。独恨归来已晚,半生辜负渔竿。”情绪焦点落实在“功名何在”之失落后的愤慨。从这种磨灭不了的愤恨中,也可以体会李之仪不屈不挠的铮铮硬骨。另一首《朝中措》说:“平生志气,消磨尽也,留得苍颜。寄语山中麋鹿,断云相次东还。”更多的是不得志的无奈,隐逸只是这种痛苦无奈心理的化解。

  黄庭坚未及退隐便卒于贬所,但在贬谪期间不乏对隐逸的向往,他同样期望以此抚慰受伤的心灵。《南乡子》说:

  未报贾船回,三径荒锄菊卧开。想得邻船霜笛罢,沾衣。不为涪翁更为谁? 风力袅萸枝,酒面红鳞惬细吹。莫笑插花和事老,摧颓。却向人间耐盛衰。

    在现实生活中身不由己,欲进无路,欲归不可,只能对“三径荒锄”遥致愧疚之意。所以,词人理所当然地认为“邻船”催人泪下的“霜笛”是为他而发的。那么,词人就故意选择了饮酒“插花”的放纵形骸的生活,来弥补自己不得隐逸的缺憾。同样也以此来抗争现实。黄庭坚又有《浣溪沙》写自己晚年生活,词说:

  一叶扁舟卷画帘,老妻学饮伴清谈。人传诗句满江南。 林下猿垂窥涤砚,岩前鹿卧看收帆。杜鹃声乱水如环。

    词人一直未得归隐机会,“一叶扁舟”、老妻相伴云云,都是词人渴望过的晚年生活。下片描述的与“林下猿”、“岩前鹿”为伍,听“杜鹃声乱”,更是一种想象中的理想生活。

  3、咏史咏古之悼古伤今的情怀

  悼古伤今,必然与现实政治发生密切联系。这是历代诗歌的重大题材。苏轼以词咏史咏古,将厚重的历史感引入歌词,咏古咏史的作品在北宋后期词坛便时时可见。黄庭坚的《水调歌头》咏汉代王昭君之事,词云: 

  落日塞垣路,风劲戛貂裘。翩翩数骑闲猎,深入黑山头。极目平沙千里,惟见雕弓白羽,铁面骏骅骝。隐隐望青冢,特地起闲愁。 汉天子,方鼎盛,四百州。玉颜皓齿,深锁三十六宫秋。堂有经纶贤相,边有纵横谋将,不减翠娥羞。戎虏和乐也,圣主永无忧。

    昭君被迫出塞和番,是汉王朝无能无力的懦弱表现,在民族意识极强的文人士大夫心目中永远是极大的耻辱。到了北宋后期,边境上有辽与西夏两大威胁,宋王朝一直处于被动挨打的地位,屈辱求和。黄庭坚此时咏叹“昭君出塞”,便有了复杂的现实意义,故词人出之以辛辣嘲讽的口吻。上片写秋高气爽的季节边境上的敌情警报。边境民族的“闲猎”往往是军事演习,这里代指入侵。词人渲染了来犯之敌的凶猛气势:荒凉空旷的“塞垣路”上,“落日”苍茫,边风健劲,挟此威猛声势“深入黑山头”的“数骑”,锐不可挡。他们有“雕弓白羽”、 “铁面骏骅骝” 的精良装备,蓄意而来,居心叵测。词人不禁为边境的安危忧虑重重。然词人没有直接叙说自己的担忧,而是以“隐隐望青冢,特地起闲愁”两句轻轻带出。上片是昭君出塞的现实背景。对此外患束手无策,才出“和番”的屈辱下策。下片具体咏叹“昭君和番”。“ 汉天子,方鼎盛,四百州”,有此辽阔的国土、强盛的国力,本来不应该以昭君应付来犯之敌。况且,昭君“深锁”宫中,又如何知晓国事,又有什么义务去平定入侵之敌?抵御入侵、安邦靖国,理所当然是“经纶贤相”与“纵横谋将”的分内事,最终却让昭君蒙羞出塞、远离故土。结尾两句是辛辣的反语讽刺,依靠这种下策怎么能够保证“永无忧”呢?其中透露出作者对现实的隐忧。

  李之仪有两首《南乡子》咏端午节,因为这个节日与屈原的生平事迹紧紧联系在一起,所以,对历史的感慨也由此生发。第二首说:

  泪眼转天昏,去路迢迢隔九门。角黍满盘无意举,凝魂。不为当时泽畔痕。 肠断武陵村,骨冷难同月下樽。强泛菖蒲酬令节,空勤。风叶萧萧不忍闻。

    词人的情绪十分沉重压抑,恰逢端午节,想起遭遇凄惨的古人屈原,不禁感慨万分。咏古则是为了咏怀,词中明确说“不为当时泽畔痕”,屈原只是被词人借来传达情感的一个媒体。“武陵村”的想象,为词增加了更加丰富的内涵,词人或许联想到自己理想的破灭,晚景的凄凉。“骨冷”一语,悲苦凄寒已极。结尾当然是“不忍闻”,对外界的一切侵袭都已经难以抵挡。这就是张炎在悲苦中所表现的:“怕见飞花,怕听啼鹃”(《高阳台》)的脆弱心理。苏轼的门生总是很难真正学到老师的坦荡超脱。

  4、多种生活情感体验的抒发

  唐末五代以来,词的表现范围变得越来越窄,男欢女爱、离情别怨、春恨秋愁,几乎成为词中的惟一话题。词中的抒情女主人公,也绝大多数是送往迎来、倚门卖笑的歌妓。苏轼率先突破传统的藩篱,做到“无意不可入,无事不可言”,但没有立即被同时代的人所认可。到了北宋后期,苏轼的开拓才逐渐被人们所熟悉、所接受,因而悄悄地成为创作习惯。这一阶段的词人,将生活中体验到的多种情感经历,都借歌词来抒发。这一种悄悄的改变,对南渡以后“苏学”在词坛的全面复苏至关重要。 

  首先,是对亲朋好友的思念之情。北宋后期词人,多遭废罢或贬谪,告别亲朋好友成为一件十分平常的事情,别后的思念也就随处可见。这种思念,由于搀杂了复杂的政治因素,因此变得更加耐人寻味。李之仪《忆秦娥》云:

  清溪咽,霜风洗出山头月。山头月,迎得云归,还送云别。 不知今是何时节?凌歊望断音尘绝。音尘绝,帆来帆去,天际双阙。

    凌歊台,在安徽当涂县西北五里的黄山上。据《太平寰宇记》卷一百零五《江南西道》载:“(南朝)宋凌歊台,周回五里一百步,高四十丈,石碑见存。”贺铸通判太平时曾作《凌歊引》,李之仪为之作跋,故李之仪此词当作于崇宁年间编管太平之时。霜风秋月季节,登凌歊台思念远方友人,此地曾是与友人相聚相别之处。遥望远方,友人杳无音讯,也不知何日可以重逢,思念至此,难禁心头凄痛。词人很好地运用了入声韵,造成哽咽的声调,用以表达泣不成声的悲痛。近乎绝望的悲苦,就不仅仅是用友人之间的离别思念可以解释得了,其中所包含的可能是更深一层的对政途风波险恶的忧虑与绝望。李之仪的《采桑子》小序说“席上送少游之金陵”,词中以景衬情:“细雨濛濛,一片离愁醉眼中”,深情款款。“明朝去路云霄外”的叙述又为友人的前程而忧虑,现实政治环境的险恶隐约可见。 

  这类作品中,时时还能看出词人消磨未尽的雄心。黄庭坚《品令》说:

  败叶霜天,渐鼓吹、催行棹。栽成桃李未开,便解银章归报。去取麒麟图画,要及年少。 劝公醉倒,别语怎向醒时道?楚山千里暮云,正锁离人情抱。记取江州司马,坐中最老。

    词前小序说:“送黔守曹伯达供备。”这是黄庭坚谪居黔州时所作。词中有送别时称颂政绩的泛泛之语,然“去取麒麟图画,要及年少”的热情鼓励中多少包含着词人当年的热望及眼前的不甘心。结尾以“江州司马”自比,失意之愤懑、牢骚也是呼之欲出。 

  其次,苏轼词中“西北望、射天狼”之类最高亢的音响,在北宋后期词坛也找到一些回响。徽宗年间,对外族的用兵曾取得某些胜利,尤其是宣和末年联金灭辽,以金帛换得一些土地,假造出一些虚妄的强盛局面,更令统治者昏昏陶醉。军旅生活、边塞战争,就出现在词人的笔下。王安中宣和末年曾出镇燕山府,为边帅。某次检阅六军,赐饮官兵,作《菩萨蛮》纪其事,词云:

  中军玉帐旌旗绕,吴钩锦带明霜晓。铁马去追风,弓声惊塞鸿。 分兵间细柳,金字回飞奏。犒饮上恩浓,燕然思勒功。

    军中景象,都是词人亲身经历,故上阕写来气魄宏大:六军排列,旌旗招展,铁马奔驰,刀光闪闪,弓声透云。这种壮阔的景象,也是北宋词中极其罕见的。下阕颇多谀圣之辞,建功立业的愿望也成为一种格式化的表达。但是,以这样的题材入词,便是对苏轼创作的一种承继。 

  随着朝廷对边功的看重,部分词人也将建功立业的热望寄托于此,在词中就有了相应的表现。如吴则礼,字子副,号北湖居士,兴国州永兴(今湖北阳新)人。以父荫入仕,元符元年(1098)为卫尉寺主簿,官至值秘阁,知虢州。吴则礼主要仕历皆在北宋后期,卒于宣和三年(1121)。他与陈师道等有诗文唱和,对黄庭坚推崇备至。所以,他也接受了苏轼词风的影响。他有《江楼令》云: 

  凭栏试觅红楼句。听考考,城头暮鼓。数骑翩翩度孤戍,尽雕弓白羽。 平生正被儒冠误。待闲看,将军射虎。朱槛潇潇过微雨,送咸阳西去。

    宋人向来重文轻武,徽宗则好大喜功,近臣中便有以武功博取富贵者,如童贯、蔡攸之流。统治者趣好的改变吸引了广大的文人士大夫,吴则礼这首词就代表着时人观念的某种转变。“平生正被儒冠误”,极似唐边塞诗人“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之类的语气。词人羡慕的是“数骑翩翩度孤戍,尽雕弓白羽”的行伍生活,“将军射虎”之场面被写得很有声威。吴则礼《木兰花慢》又云:“望杳杳飞旌,翩翩戍骑,初过边头”,描摹行军阵营气势;《红楼慢》云:“霜髯飞将曾百战,欲掳名王朝帝”,歌颂军中勇将。同类题材的作品,在北宋后期明显增加。 

  再次,托物喻志的手法被更普遍地运用。苏轼在《卜算子》(缺月挂疏桐)、《水龙吟》(似花还似非花)中借物明志,还仅仅是偶尔用之,且在有意无意之间。北宋后期朝政黑暗,苏轼弟子、友人大都屡遭打击,身处逆境。他们的内心情感不可随意表达,便更多地借用托物喻志的手法去抒发情感。在《水调歌头》中,黄庭坚就托物喻志以表现自己的高尚品格:

  瑶草一何碧,春入武陵溪。溪上桃花无数,花上有黄鹂。我欲穿花寻路,直入白云深处,浩气展虹霓。只恐花深里,红露湿人衣。 坐玉石,倚玉枕,拂金徽。谪仙何处?无人伴我白螺杯。我为灵芝仙草,不为朱唇丹脸,长啸亦何为。醉舞下山去,明月逐人归。

    这首词上片写景,但并非一般的实景,而是写对理想境界“武陵溪”桃源仙境的追求:“穿花寻路,直入白云深处”。正因为词人有如此高远的理想,所以才有浩然之气,磅礴九霄,甚至与天上的虹霓相结。下片抒怀。词人对李白表示由衷的倾慕,这正是暗示对名利的轻蔑。“玉石”、“玉枕”、“金徽”、“白螺杯”、“灵芝仙草”都象征自己为人的清高与圣洁,同“朱唇丹脸”形成鲜明对照。这首词,实际上是一首抒情诗,与苏轼《水调歌头》有异曲同工之妙。但这首词似更注重于抒写怀抱与理想,因此,抒情性也更为显著。

  北宋后期词人在作品中普遍流露出的主体意识,表明苏轼创立的抒情模式已经被人们悄悄接受,逐渐流行于词坛。“四海文章慕东坡”不是一句泛泛之辞,苏轼词之革新观念已经渗透于北宋后期词人的创作之中,歌词新的抒情功能得以确立,预示着南渡后的全面勃兴。

    三、门墙肯傍大苏来

  苏轼清雄旷达之词风,是一种全新的美学风格,对委婉隐约的传统词风形成冲击,在当时词坛引起普遍关注。苏轼新创之词风,与时人对歌词的审美期待心理相违背,从总体上来说,以否定意见居多。如陈师道、苏轼幕下士的批评,这种观点代表了时人的普遍看法。苏门弟子李廌徽宗年间见善讴老翁,还作《品令》嘲讽说:“是伊模样,怎如念奴”(《碧鸡漫志》卷一)。苏轼的门人弟子尚且如此,遑论其他。然而,苏轼文学创作的成功,已经成为现实存在,无论持何种创作观点的词人,都必须面对这一现实。加上苏轼巨大的人格感召力,苏轼词风也在不知不觉中改变着词坛的风气,对时人产生了深刻的影响。将苏轼以后诸多词人的创作联系起来考察,便可寻觅词风嬗变的轨迹。

  词风之转变,首先表现在用以烘托主观情绪的客观景物描写的改变。传统词风偏于“香而软”,写景自然“狭而深”。词人们选取的大都是“庭院深深”、“小园香径”、“梦后楼台”等等狭小的空间,作细腻深长的情感抒发。苏轼则选取“明月青天”、“大江东去”、“千骑平冈”等宏大的场面作为情感抒发的背景,“一洗绮罗香泽之态,摆脱绸缪宛转之度”(胡寅《酒边词序》)。词人开阔的胸襟、奔放的情感,于是有了相衬相映的空间得以落实。其次,这种景物空间选择的变化,源于词人不同的情感需求,与之相适应的必定是“登高望远,举首高歌”之情,传统的曼声细语的吟唱得到本质的改造。再次,词风的转变,还表现在屏弃传统词风之秾艳,转以清新、清丽为主要美学特征。上述三个方面,是一个有机的整体,往往完整地表现在一首词中。

  北宋后期词人在空间景物的选择与描写方面有了明显的转变。李之仪是苏门弟子中喜评论作词者,他历评北宋词而无一语涉及苏轼与黄庭坚,大约也并不满意老师的歌词风格。而且,李之仪论词特别强调歌词“自有一种风格,稍不如格,便觉龃龉”(《跋吴思道小词》)。从理论上讲,李之仪不大赞同老师的作词之法,然这并不妨碍他在创作实践中或多或少受其影响。徽宗年间李之仪罢居当涂,濒临长江,受长江壮阔气势熏陶,创作自然与苏轼词风趋同。其《天门谣》云:

  天堑休论险,尽远目、与天俱占。山水敛,称霜晴披览。 正风静云闲,平潋滟。想见高吟名不滥。频扣槛,杳杳落,沙鸥数点。

    这首词是登采石娥眉亭览眺长江而作。登高远目,天堑长江浩渺无边,水天相连,秋霜季节,天高云淡,这是一片无比辽阔、令人赏心悦目的景色。词人对景生情,“扣槛”吟啸,心情激荡。心中的不平与愤慨,在拍打栏槛时,似乎一一洒落在江山之间。情景相融,词人奔放的情怀也展露无遗。

  李之仪又有《蓦山溪·采石值雪》咏登娥眉亭览雪景,云:“匀飞密舞,都是散天花。山不见,水如山,浑在冰壶里。”处在这一幅白茫茫壮丽的景观之中,词人身心与之俱洁,故连呼:“须痛饮,庆难逢,莫诉厌厌醉!”豪迈中流露出一丝颓唐,与苏轼“人间如梦,一尊还酹江月”之消沉相似。另一首《水龙吟·中秋》咏中秋夜景,说:“晚来轻拂,游云尽卷,霁色寒相射。银潢半掩,秋毫欲数,分明不夜。”一片开阔的冰清玉洁世界,气质上受苏轼中秋词影响。只是与苏词相比,李词更多衰疲气象,如“万事都归一梦了”、“玉山一任樽前倒”(《蝶恋花》)等等。这是徽宗年间的社会背景所特殊赋予的。

  在开阔背景的衬托下,即使书写相思别离之情感,也给人以全新的艺术感受。李之仪流传最广的词作《卜算子》,就是这样一首佳作,词云:

  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 此水几时休,此恨何时已。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词写相思之情,本属词中最平常的题材,但这首词却写得很有特色,原因在于构思比较新巧。作者以江水喻恋情,滔滔不绝,天长地久。以源远流长的长江连接相思的双方,空间距离之辽远、彼此思念之绵长,尽在不言之中。没有花间月下的缠绵悱恻,双方的情感融入滔滔江水,是那么的清醇、真挚。只要两地心心相印,息息相通,恋情便永远不会衰歇。这首词另一特点是语言朴素,有鲜明的民歌风味,且以淡语写情语,更加反映出感情的真挚。这种富有民歌风味的清新隽永之格调,就得力于烘托情感景物的改变。

  从上述李之仪词景物的描写来看,江天一色之清明,冰雪世界之洁白,滔滔江水之绵远,都已经走出了狭小的庭院楼阁,也没有了传统歌词的香艳脂粉气。古人创作诗词,重情景交融之境界,背景的改变,当然带来词风的转移。

  苏门弟子李廌在这方面也有出色的表现。李廌(1059-1109),字方叔,号济南,华州(今陕西华县)人。元丰中他曾以文章谒苏轼于黄州,以文章知名,苏轼说他的文章“笔墨澜翻”有“飞沙走石之势”。但屡试不取。存词仅四首。《虞美人令》说: 

  玉栏杆外清江浦,渺渺天涯雨。好风如扇雨如帘,时见岸花汀草涨痕添。 青林枕上关山路,卧想乘鸾处。碧芜千里信悠悠,惟有霎时凉梦到南州。

    这首词通过雨中景色的描绘,寄托了离绪别情与翩然出世之想。词人凭栏眺望,风雨连江,远至天涯,千里一片。初夏时节有此“好风好雨”,词人感觉到爽朗畅快,心旷神怡。雨中的“岸花汀草”,更富有勃勃生机。风雨绵延,不禁牵引出词人的“千里思悠悠”。今夜天凉气爽,正好入眠,睡梦中可以凭借“霎时凉梦”到达所思的“南州”。思念远人是传统歌词所经常抒发的一种情感,李廌则以如此开阔清爽的景物作为背景衬托,思绪悠悠而又不低沉压抑,与苏轼词气质相似。清人况周颐在《蕙风词话》卷二中对这首词评价很高,他说:“‘好风如扇雨如帘,时见岸花汀草涨痕添’,春夏之交,近水楼台,确有此景。‘好风’句绝新,似乎未经人道。歇拍云:‘碧芜千里思悠悠,唯有霎时凉梦到南州。’尤极远淡清疏之致。”景物设置的改变与词风的转变密切相关。

  北宋后期,甚至有能得东坡风韵而闻名天下的文人。苏轼同乡后辈唐庚(1071-1121),字子西,元祐六年(1091)进士,为宗子博士。卒于宣和三年。主要文学活动都是在徽宗年间。徽宗年间他曾贬官惠州,经历与贬地都与苏轼相同相似。他潜心学习苏轼,最得东坡神韵,“太学诸子竞相传写其岭南诸作,称‘小东坡’。”(《四库全书总目·眉山集》)存《诉衷情》一首,词云:

  平生不会敛眉头,诸事等闲休。元来却到愁处,须著与他愁。 残照外,大江流,去悠悠。风悲兰杜,烟淡沧波,何处扁舟。

    这首词写旅愁,是词人仕途坎坷、品尝到人生苦痛后的感慨。上阕直抒胸臆,写愁来时的难堪折磨。词人平生豁达,不知愁滋味,经受挫折后,方知愁苦的分量,这愁苦竟然无处不在,挥之不去,深沉抑郁。下阕以景衬情。傍晚的残照、悠悠的江流、淡淡的暮烟,以及漂泊其中的一叶孤舟,以极其宏大的背景反衬极度渺小的扁舟,渲染旅途之孤苦无依。词人颠倒宋词上阕写景、下阕抒情的一般结构模式,因为词人是在愁苦填满胸臆、不得不发之为文时落笔的,正是苏轼所谓“不择地而出”者。外景被强烈的主观情绪所渗透,所以,与词人这种人生挫折之大痛苦相映衬的就只有苍茫恢弘的景象。全词悲愤淋漓,苍劲高远。“残照外,大江流,去悠悠”的宏大景象,令人联想起南渡词人朱敦儒的名句:“万里夕阳垂地,大江流。”(《相见欢》)

  唐庚一类的词人,年辈稍晚,他们是在徽宗年间才逐渐步入文坛。许多作家在“靖康之难”后渡江到了南方,成为“南渡词人群”中之活跃者,也自然成为南北宋词坛的过渡者。以往词史研究者过分强调南渡前后每位词人词风的截然转变,忽略了北宋末年这一批词人受东坡词风影响,创作中或多或少发生改变,已经预示着词坛风气的转移。南渡后词风的巨变,不过是借助社会之大动荡给词人形成的大冲击,加速、加剧这种演变的到来。

  这一类词人中最具代表性的是叶梦得。叶梦得(1077-1148),字少蕴,号石林居士,长洲(今江苏苏州)人。哲宗绍圣四年(1097)进士,授丹徒尉。崇宁初授婺州教授,累迁至翰林学士。历知汝州、蔡州、 颍昌府。南渡以后仍得重用,官至尚书右丞,两镇建康,为江东安抚制置大使,兼知建康府、行宫留守。叶梦得在徽宗年间颇受重用。他是南北宋之交的重要作家,著述繁富。他是晁补之的外甥,元祐末与苏门弟子交往密切,徽宗年间也曾闲居乌程卞山,与贺铸来往频繁。所以,叶梦得与苏门有很深的渊源,创作上也深受影响。徽宗年间,叶梦得虽依蔡京而贵,人品有可非议之处。然词作仍得东坡余韵,与南渡以后的作品保持了连贯性。他的部分作品,甚至被混入东坡集子,使后人难辨真伪。大约作于政和末年移官 颍昌、与客告别的《永遇乐》,便误入汲古阁本《东坡词》,词云:

  天末山横,半空箫鼓,楼观高起。指点栽成,东风满院,总是新桃李。纶巾羽扇,一尊饮罢,目送断鸿千里。揽清歌,余音不断,缥缈尚萦流水。 年来自笑无情。何事犹有,多情遗思。绿鬓朱颜,匆匆拼了,却记花前醉。明年春到,重寻幽梦,应在乱莺声里。拍栏杆,斜阳转处,有谁共倚?

    起笔开阔。远处是天边的“横山”,近处是高耸的“楼观”,连接其间的是空中隐隐传来的“箫鼓”声。这一片气魄恢弘的背景所衬托起的就不是一般的“呢呢儿女语”,而是一种拿得起、放得下的爽快利落之友情。所以,面对“东风满院”、桃李新开之美好春季和即将分手的友人,惟有“一尊饮罢”,千万语祝福、千万种离情尽在其中。此情此意,皆随“清歌”余音,潺潺流水,袅袅不绝。词人“自笑无情”是表面现象,是自我解脱,“多情遗思”才是真实感受。大丈夫临别分手,不学儿女沾巾,看似无情却有情。这种深藏于内心的情谊,已将词人引向分手之后的设想:明年春来,“乱莺声里”,“斜阳转处”,大约只有孤独一人,倚栏对景了。思念及此,思别之情又转深一层。词人在送别之际,仍作洒脱之态,不失丈夫豪气,深情贯注其中。清脱疏旷之词风,摩近东坡之垒。 

  叶梦得约作于宣和五年(1123)的《定风波》,乃中秋与友人置酒待月抒兴之作。词中描绘了“千步长虹跨碧流,两山浮影转螭头”之清丽壮阔的景色与“袅袅凉风吹汗漫,平岸,遥空新卷绛河收”中秋月夜之清凉世界,以及倘佯其间“付与诗人都总领”的逸怀浩兴。约作于政和中与友人贺铸等言别之《临江仙》,慨叹“自笑天涯无定准,飘然到处迟留”的漂泊生活,设想“遥知欹枕处,万壑看交流”之心胸磊落开阔。这些词都共同具有清旷超逸的作风。王兆鹏先生《两宋词人年谱》编得叶梦得徽宗年间词28首,以这类风格的作品居多。

  葛胜仲是南渡词人中的另一位活跃者。葛胜仲(1072-1144),字鲁卿,常州江阴(今属江苏)人。哲宗绍圣四年(1097)进士,调杭州司理参军。元符末中宏词科,除兖州教授,入为太学正。累任太常少卿、太府少卿、国子祭酒。出知汝州、湖州、邓州。南渡后乞祠归,卒谥文康。葛胜仲秉性正直,徽宗年间多得罪权贵,如宣和时在汝州曾抗宦官李彦括田,保护流民,其个性及作为有类似苏轼之处。他在徽宗年间的词作,也得东坡风韵。如约作于大观四年(1110)的一首《水调歌头》,俨然是一篇浓缩的《赤壁赋》,词云:

  夜泛南溪月,光影冷涵空。棹飞穿碎金电,翻动水精宫。横管何妨三弄,重醑仍须一斗,知费几青铜?坐久桂花落,襟袖觉香浓。 庾公阁,子猷舫,兴应同。从来好景良夜,我辈敢情钟。但恐仙娥川后,嫌我尘容俗状,清境不相容。击汰同情赏,赖有紫溪翁。

    月夜泛舟南溪,冷光相射,金电涵空,水天一色,洁白清澈。置身于这个透明的世界之中,心胸为之净洁。词人举杯对饮,横管相伴,留恋忘返。不知不觉中又熏染了一身的桂花香浓,身心俱融入大自然。下阕回想前贤登临游玩之乐,得出的结论是“我辈情钟”这等空旷清明的自然风光,是性情使之然。葛胜仲今夜游乐,既直接得自眼前的风光,也间接地得自前贤的熏陶。其中北宋最能得自然景色之乐、且能形诸于文的就是苏轼,葛胜仲不好明言,但所塑造的境界是如此的相似。处在这明净的世界中,词人不免有点自惭形秽,这实际上是对自己混迹官场、有时只得随俗作态之处境的不满。所以,词人就更珍惜今夜所得之乐。此景此情此乐,只有脱落尘俗、表里俱澄澈者,方能潜心体味。葛胜仲作于同时的另一首《水调歌头》进而议论说:“岩壑从来无主,风月故应长在,赏不待先容。”语意和语境皆从东坡《赤壁赋》中化出,前后承继关系十分明显。

  表现葛胜仲这种洒脱襟怀、磊落心胸的,还有那些醉心于绿水青山之间、抒隐逸之情的词作。在明净的山水之中,词人获得心灵之愉悦。如《渔家傲》云:“叠叠云山供四顾,薄书忙里偷闲去,心远地偏陶令趣。登览处,清幽疑是斜川路。”《定风波》云:“千叠云山万里流,坐中碧落与鳌头。真意见嬉吾已领,烟景。不辞捧诏久汀州。”山水之间的风物景色,必然都是清明寥廓的,词人的心灵在此豁达宁静的世界中才能得到抚慰与休息。

  继苏轼之后,词人“诗化”的路子也是多样的,毛滂就是一个突出的例子,他通过自己的创作进一步促进了词的“诗化”。这里所说的“诗化”,并不是指毛滂的词像苏轼那样扩大了反映生活的内容,而是说,他的词极力舍弃柳永词中所具有的俚俗的特点,向着骚雅的境界提高,并且善于从平淡无奇的日常生活中发掘出浓郁的诗意。毛滂在艺术感受上和形象的捕捉方面有自己独到之处。如《减字木兰花·留贾耘老》:

  曾教负月,催促花边烟棹发。不管花开,月白风清始肯来。 既来且住,风月闲寻秋好处。收取凄清,暖日栏杆助梦吟。

    词里写的是月白风清的秋夜,但词人的着眼点并不在正面描写秋夜如何美好,如何迷人,而是侧重于抒写作者以及贾耘老对待这秋夜的态度。不过这态度并不是理性的叙述,而是通过词的意境反映出来的。在一个清风明月的夜晚,词人催促停泊在倒映水中的花丛身边的小船,冒着薄暮的烟霭去邀请贾耘老来赏月。然而这小船直到烟霭消散之时才出发返航。贾耘老之所以肯来,并不在于是否有花开放,而是:“月白风清始肯来。”这是一种何等高雅的境界!下片,“既来且住”扣紧词题,而“风月闲寻秋好处”才是挽留友人的目的。在这风清月白的秋夜,该有多少画意诗情呵!尽管这诗情,这画意带有“凄清”的特点,但它仍是那么迷人。不仅如此,假如你能伴我留在此地,那么,当明朝旭日东升,你我凭栏远眺,这一切,甚至在梦里也会变成诗句……。词的意境清幽。构思别致,词句惊警。在词的“诗化”方面,还有一些作品也比较典型,不妨再举一首。如《南歌子·席上和衢守李师文》:

  绿暗藏城市,清香扑酒尊,淡烟疏雨冷黄昏。零落荼蘑花片损春痕。 润入笙箫腻,春余笑语温。更深不锁醉乡门。先遣歌声留住欲归云。

    毛滂是衢州人,又曾任衢州推官,这首词就是在家乡写作的。词中抒写的是惜春送春之情。“绿暗”时节,花已凋谢,大自然的“清香”气味依然扑面而来。词人留恋这一切,便对“零落”之“荼蘼花片”伤感不已。苏轼说:“荼蘼不争春,寂寞开最晚”(《杜沂游武昌,以荼蘼花菩萨泉见饷》之一);王琪说:“开到荼蘼花事了”(《暮春游小园》)。词人的恋春、惜春,就是表达这样一种与诗歌共同的意境。词人因此设想出种种留住春天的方法。词人饮酒赏春,甚至让“歌声留住欲归云”。在形容歌声美妙动人之时,其深层涵义则是要让时间暂停,使春天永驻,青春永不衰老。可以说,在苏轼大力进行词的“诗化”过程中,毛滂是一个积极的影响者。他的这一类词作首先影响到陈与义、朱敦儒,甚至影响到南宋姜夔、张炎等人的词风

  苏轼作词,“指出向上一路”,在北宋词坛也并不寂寞。后来词人,逐渐摆脱“花间”代言模式,习惯于用词抒发各种不同情感,表现更为广阔的社会画面,词风也趋于多样化。歌词,成为一种独立的新抒情诗体。不过,自苏轼开辟风气,到南渡词人的风起云涌,在创作中还有一个缓慢的认同过程,北宋后期词坛正是苏词新风渐渐得以认同的阶段。王灼说:“晁无咎、黄鲁直皆学东坡,韵制得七八。……后来学东坡者,叶少蕴、蒲大受亦得六七。”(《碧鸡漫志》卷二)蒲大受词无传,其余诸家之作如上所论。缪钺先生言山谷词“门墙肯傍大苏来”(《灵谿词说·论黄庭坚词》),语意之间持否定态度,如果正面使用这句话,倒可以用作对北宋后期词坛一种创作风气的归纳。这股创作态势,日益强劲,最终为南渡词人导夫先路。

  苏门弟子及受苏轼影响的词人,他们同样大量创作婉约词,其词风、气质、面貌、品格、情调,也正在悄悄地发生变化。这与苏轼的创作仍然有着深远的关系。先读黄庭坚的一首情致深婉的作品,《清平乐》说:

  春归何处?寂寞无行路。若有人知春去处,唤取归来同住。 春无踪迹谁知?除非问取黄鹂。百啭无人能解,因风飞过蔷薇。

    词写惜春之情,是宋词中常见的题材。词人对春天无限留恋,因爱恋至深,无知的春天在词人眼中竟成为有血有肉、有性灵的春姑娘。词人因此提出了“痴情”的要求:“若有人知春去处,唤取归来同住。”但这毕竟是不现实的,春天不会因为词人的留恋而停下脚步,最终还是匆匆离去。词人却并不因此消沉悲哀,他从“黄鹂百啭”中感觉到了春天的“踪迹”,感受到了大自然的气息。他人无法听懂“黄鹂”的鸣叫声,词人却成为其知音。这首惜春词始终洋溢着一种乐观情怀,而不见伤春气息。其深婉含蓄与清逸峭拔之处,为其他词人所少见。这就是“诗化”变革潜移默化的结果。

  李之仪的《卜算子》(我住长江头)已经非同凡响,再读他的一首《鹊桥仙》:

  宿云收尽,纤尘不警,万里银河低挂。清冥风露不胜寒,无计学、双鸾并驾。 玉徽声断,宝钗香远,空赋红绫小砑。瘦郎知有几多愁,怎奈向、月明今夜。

    缠绵的恋情却以空旷清疏的“万里银河”衬出,“月明今夜”,“瘦郎”无寐,思绪千里,一切的情感都在月色中得以传递。恋情词写得气象开阔,是苏轼以来的一种新变化。

  毛滂同样是写恋情的高手。他善于汲取当代词人的诸多长处而形成自己的风格。他的词有柳永的清幽,却避免了柳的婉腻;有苏轼的疏爽,却无苏的豪纵;有秦观的明畅,却无秦的柔媚;于是便形成了他自己那种清疏明隽的艺术风格。他的词里,有恋情的歌唱,但既不狂热,也不腻味;有秋愁春恨的叹惋,但既不颓唐,也不流于应酬。苏轼出任杭州太守时,毛滂曾任杭州法曹。他爱恋歌妓琼芳,当他秩满离杭时,作《惜分飞·富阳僧舍代作别语》:

  泪湿栏杆花着露,愁到眉峰碧聚。此恨平分取,更无言语空相觑。 断雨残云无意绪,寂寞朝朝暮暮。今夜山深处,断魂分付潮回去。

    词写别前的情态与别后的心绪,全篇不见卿卿我我,也不见有香艳的描写,却一往情深,含而不露。这与词的构思和表现手法密切相关。词中交叉使用借代与拟人手法,这就使抒情的词句更多一层深意。上片描绘别时相对无言,用“花着露”来形容情人的泪水,用“碧聚”形容情人的深愁。下片写别后心灰意懒,长夜无眠,潮声不断骚扰,传来耳畔。作者用拟人手法:“断魂分付潮回去!”周煇在《清波杂志》卷九中评此词说:“语尽而意不尽,意尽而情不尽。”这两句评语很符合这首词的特点。还有一首《生查子》也有类似的特点: 

  春晚出山城,落日行江岸。人不共潮来,香亦临风散。 花谢小妆残,莺困清歌断。行雨梦魂消,飞絮心情乱。

   这首词实际上也是一首含而不露的情歌,读之更耐人咀嚼寻味。上片写“春晚”“落日”之时漫步在“江岸”边的苦苦等待和期盼,以及等待未果时的焦虑、痛苦、伤心和失望。下片则写闺中独居寂寞与凄苦,词人多用“花谢”、“莺困”等暮春景物做烘托,故语气极其委婉。恋情词之洁净化,也是苏轼词以来的新气象。
(第 214 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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